关于曹雪芹佚诗的一段公案

□     刘国华

    列位读者，笔者作为《海河柳》杂志的编辑，在连载周汝昌先生《红楼无限情——周汝昌自传》的同时，为了介绍周汝昌先生，研红的卓绝贡献，笔者曾以周先生“助教”的身份（自己命名），发表了有关介绍周先生“曹学”、“版本学”、“脂学”、“探佚学”四大学术贡献的文章。目的不外乎使读者多了解周先生研红的经历，锲而不舍得学术品格，学习周先生笔耕不辍地拼搏精神，使读者受到启迪和收益。

    从08年开始，笔者拟发表一些披露周先生研红中，鲜为人知的一些花絮与轶事。在增强《海河柳》的可读性的同时，使广大读者对周汝昌先生这位学富五车的大师、和蔼可亲的长者，童心未泯的老人，乡志笃厚割舍不断的故乡游子，有个较为全面地了解。故而笔者才萌发了，以上所云的创作初衷。

    下面言归正传，先从“曹雪芹佚诗的一段公案”说起。

    曹雪芹存世的80回《石头记》中诗词很多，但那都是作者为了塑造书中的人物或营造，铺垫事件的氛围而创造的，绝不能看作是曹雪芹散落在书中的个人诗作。书中开篇的“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。”如果把该诗看作是曹雪芹抒发个人创作的“宣言”，倒也可算作曹雪芹自己的一首诗。除此以外，到目前为止，世上还没有发现了一首完整的曹雪芹的诗词作品。只有曹雪芹评论其好友敦诚《琵琶行传奇》中，有两句十四字“白傅师灵应喜甚，定叫蛮素鬼排场”，红学界认为这应是曹雪芹存世的两句诗。

    1974年8月南京师范学院《文教资料简报》，发表了吴世昌和徐恭时合写的《新发现的曹雪芹佚诗》一文；1975年《哈尔滨师范学院学报》予以转载；香港的《七十年代》发表了梅节《曹雪芹佚诗的真伪问题》，对佚诗提出了质疑。吴世昌在1979年第9期《七十年代》发表了《论曹雪芹佚诗、辟辨“伪”谬论》再次坚持佚诗是曹雪芹的真笔；梅节又在香港《广角镜》1979年第11期发表《关于曹雪芹佚诗真相——兼答吴世昌先生〈论曹雪芹佚诗、辟辨“伪”谬论〉》文章予以回驳；1979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吴恩裕所著《曹雪芹佚著浅探》对曹雪芹佚诗的来龙去脉有所披露，希望周汝昌先生应给予解释。

    曹雪芹佚诗的真伪问题，争来争去争到周汝昌先生的名下，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？笔者从周汝昌先生的《献芹集·红楼梦赏析丛话》中找到了答案。该书中收集周先生发表在《教学与进修》中《曹雪芹的手笔能假托吗？》的文章，对曹雪芹的佚诗作了明白的解答。

    1970年周汝昌先生经周恩来总理特批从湖北干校调回北京，安排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，开始工作比较清闲。在研究曹雪芹的各项问题中，想到他的诗连一首也未能流传至今，真令人无限惋惜感叹！“忽然异想天开他为敦诚题《琵琶行传奇》还有末二句十四个字可见，这首诗，无福得见了，——我不妨揣摩一下，斗胆续补看看，能补到个什么样子？”于是周先生一连气续补三首。

    其中第一首：

唾壶崩剥慨当慷，月荻江枫满画堂。

红粉真堪传栩栩，绿樽那靳感茫茫。

西轩鼓板心犹壮，北浦琵琶韵未荒。

白傅诗灵应喜甚，定教蛮素鬼排场。

    周汝昌先生续补的曹诗开头，即引用《世说新语·豪爽》中，王处仲每酒后以铁如意击唾壶（痰盂）歌唱，以示慷慨激昂之状，但却把唾壶口都敲坏了。紧接着用月夜、枫叶、荻花、勾出了琵琶女弹奏时美色如画的背景。中间四句描绘敦诚的《琵琶行传奇》，再说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栩栩如生琵琶女弹琴的动人形象以及男主人公（诗人）感慨万千，被琵琶女激起的感情波涛中，借酒消不了的愁绪而呈现的茫茫状，以及再现原作《琵琶行》中鼓板犹状，琴韵不荒的传奇新章。

    最后两句即曹雪芹的原作。大意是说，如果白傅（白居易）诗灵英魂在九泉之下有知，他应非常高兴。一定要他身边的使女小蛮和素素排练敦诚的《琵琶行传奇》。

    那么周先生补续的曹诗是怎样流传出去的呢？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：周先生当初在湖北干校时和同在干校劳动的吴恩裕有些交往。后来周先生调回北京，在干校的吴恩裕，经常和周先生通信，并告知周先生他存有曹雪芹自叙和董邦达序的曹氏新作。吴恩裕只说给周先生听，但不肯录示。周先生想见到这些文物的心情十分迫切于是说了一个“善意的谎言”写信告诉吴先生，说自己也存有一位陌生人送来曹雪芹评敦诚《琵琶行传奇》的全诗，两人可以抄录交换一下，并告知吴先生千万不要示人。周汝昌先生见过吴恩裕先生抄录来的曹雪芹新作，经考证知到吴存的所谓雪芹新作，也是“假货”。

    吴恩裕从湖北干校回家后，中国科学院文研所的陈毓罴在吴家看到了该诗，这位陈先生情不自禁地把这首诗在红学界传出去了。“这就是那桩‘拟补’曹雪芹佚诗的红坛‘公案’之所以发生的实际情况”（梁归智《红学泰斗周汝昌传》中的原话）

    当周汝昌先生表明所谓曹雪芹佚诗、乃他所续补后，吴世昌仍然坚持佚诗是曹雪芹原作，并说周汝昌“连平仄都不懂，”根本续补不出那样的好诗。实际上吴世昌先生是不好下台，怕自己丢份儿的辩解罢了。这两位书生气十足的先生，从此不再来往。这件红坛轶事，笔者认为，一位能续出接近曹雪芹原笔的好诗，一位慧眼识珠，认为是曹雪芹原著，实际上二位均为红学巨擘是不容置疑的一段红坛公案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