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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“风雨如晦,至辛至艰”为“会真” | |||||
作者:. 来源:. 更新时间:2008-10-21 ![](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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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风雨如晦,至辛至艰”为“会真” ——兼谢管士光先生 □ 周建临 我6岁随父亲周汝昌搬入东城区米市大街无量大人胡同乙53号居住,到拆迁搬走历时整整46年时间,在人生的岁月中可谓时间不短,如按我父亲研究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的生卒年看,曹雪芹只在人间享寿四十春秋,所以说这段时间就是人生的大部分光阴了。 这个院子分东、西两处,中间隔有一座楼房,原系人民文学出版社堆放印刷纸张的库房。大门对面有法国人的小院,绿草如茵,且有两株大椿树皆百年以上树龄,高数 此后,这个住满文化名人,有二十多户人家的院子里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,发生了很多事情,也因为光阴的消逝送走了一些人物。我想,如果这院子里能出一位小说家该多好呀!人世间的百态万状真是写小说的好素材。 已记不清八十年代的哪一年了,东院里搬来了一户新人,男的白白净净,身体很好,有新婚妻子相伴。一般来说,此院住户都是文化人模样——窝窝囊囊,一付文化革命挨批斗的“臭老九”,倒了八辈子霉的模样。又好像抛了手中的笔就说不出来完整话的感觉,压抑得难受。也难怪,那时候的文化人活的很难,如今的人也很难理解体会了。 这夫妇二人给人的感觉非常新鲜,在这个院子里简直就仿佛透过绿阴射进来的一缕光明。接下来,这夫妻二人又有了一个漂亮女儿。我只见这两位下班回来,为了孩子忙的象走马灯一般,这位最能干的男子就是我本文副标题上的管士光先生。 我父亲和他的四哥周祜昌兄弟二人,从我还没有出生起,便心系红楼。对当时社会上印行的程伟元本《红楼梦》特别不满意,立志要探寻、研究、校定一部最接近曹雪芹文笔的《红楼梦》来。他二人明知这条道路的坎坷与崎岖,一是十几个古抄本不在一处,由于珍贵不能借出使用。二是工程浩大,靠俩人完成有如“愚公移山”。三是就算是皓首穷经、千辛万苦完成大业,谁来给你出版发行?但是这兄弟二人就是痴心不改,立志弥坚。京津两地书信谈红从未间断,就是生命受到致命打击的时刻亦还是在"痴人说梦",永不停歇。 那个时期《红楼梦》手抄本非得上图书馆去一字一句的抄写,哪里有今天的影印条件。是费力不讨好——既无名也没利还会惹来祸端的事情。我这位四大爷周祜昌前辈是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寒假、暑假来京城居住,带个干馒头去逐字逐句的到各处去抄录十多个古抄本,在俗人如我等众人眼里,这不是太傻了吗?有意义吗?别说世俗了,就是他结发之妻、膝下儿女都不理解,更别提社会上的人士了。 积数年之功好不容易每一个版本每一个字的异同都抄录完整,排列整齐,该做去伪存真的极端复杂的取舍工作了。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应运而生,这位每天坐在屋里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”的四大爷,就因为每日里写“反革命”书的“反革命分子”,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的罪名,不光被掀翻在地,踏上千万只脚,永世不许翻身,批斗外,最令他老人家痛心疾首的是将家中珍贵书籍(其中有胡适先生的书)和像曹雪芹先生一样呕心沥血所抄录的文字全部抄走,片纸无存。 那时候,我父亲也被列入“反革命黑五类”中,自顾不暇。只听说我这位四大爷家中比曹雪芹先生当时还惨,住的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里只有几个纸箱子。儿子、女儿因反革命家庭拖累,工作、成家皆受影响,被人瞧不起。 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过去了。“永不改悔”的四大爷,永不言败,又照例来京城“从头再来”地抄书了。每天抄写之余又能和我父亲在京城寻觅雪芹先生的遗踪了。年年月月、月月年年,十几种不同版本的文字终于又落于纸上,也落于这两位“追梦”人的心头。 岁月不居,年华老大。从两位年青人立志到两度抄书,所经历的千辛万苦,无以言状。从“再回首、我心依旧”到“抬望眼、仰天长啸”早已满鬓苍白,老眼昏花。四十年光阴易过,要想“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”又谈何容易!两位老人分居京津两地,居室条件极差,相聚京华校定这部《红楼梦》竟无工作之地,各有各自的难处(且时,我父亲已搬至南竹桥胡同)。 我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此时管士光夫妇因有事暂时回夫人娘家小住,我于无奈之际斗胆请张玉兰女士向管士光先生提请借房一个月,以助我父亲及他四哥居住,好逐字逐句讨论敲定《红楼梦》文本文字。结果,管士光夫妇二人没有迟疑,同意借住。这夫妇二人真是帮了老哥俩一个大忙,为此,我及全家都心存感激,深铭五内,不敢忘怀。 从入住之日起,两位老人同行同止,都是耄耋之年的人了,生活起居由我妻孟洁如照顾。俩位老者每天由哥哥读与弟弟听,因为这弟弟听力青年时因故受损,又因双目视网膜病患无法阅读,所以每一个版本同一句文字异同都要重复读念一遍,互相讨论,由弟弟定稿。每到二人回忆前尘往事,会心得意之时,院内就会响起我四大爷最响亮、欢快无比的笑声。闻者莫不掩口,因为这笑声太有意思了,若俗人闻之,必以为此人发了意外之财,否则,何以至此,无从体会。 此时,我居室门前小院内,种植的竹子正出笋拔节,青翠满目;我父亲早年从东单公园搬来的太湖石也放在园里相映成趣。小园周围有我父亲拣的老城墙砖围砌。某日,风和日丽二老在我居室赏竹。值此佳辰,我请我父亲和四大爷为我写几个毛笔字。“写点什么呢?”我父亲问我。我特别喜欢欧阳修的词《临江仙》,因为此词意境绝美,心有所待,清静绝尘,有绘画所不能达之境。 “柳外清雷池上雨,雨声滴碎荷声。小楼西角断虹明。阑干倚处,待到月华生。燕子归来窥画栋,玉钩垂下簾旌。凉波不动覃纹平。水精双枕,傍有堕钗横。” 此外,还应我之求,书写了张伯驹词人的《风入松》,题咸水沽旧园图。词云: “门前春水长鱼虾,帆影夕阳斜。故家堂构遗基在,尚百年、乔木棲鸦。寂寞诗书事业,沉沦渔钓生涯。只今地变并人遐,旧梦溯蒹葭。名园天下关兴废,算只余、海浪淘沙。不见当时绿野,也成明日黄花。”两幅字只今还悬于我客厅壁上,落款处有“时在辛未端阳佳节,而风日清和,乘兴书此为建临装壁,解味道人周汝昌,时年七旬又四。” 四大爷也为我书写字幅为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……。”我知道,这是他老人家对当时形势及工作的美好感受的写照。 书未成,四大爷仙逝了。当书稿全完成付印到样书前两册于 “携手从事,誓志唯坚。 风雨如晦,至辛至艰。 今日见书,五十四年。 亦喜复悲,展卷泫然。 兄当含笑,英灵在天。 数语敬告,难到坟前。” 当十册《石头记会真》真正出版之日,又是两年光阴。我父有诗记曰: “五十六年一愿偿,为芹辛苦亦荣光。 几番浩劫邪压正,百世沉冤绿转黄。 大化无忧文照耀,微诚有幸力惭惶。 最怜棠棣情难尽,故里春晖断雁行。 甲申端午节后写记。” 2007年3月,老哥俩精校八十回本《红楼梦》由人民出版社出版,引起学界轰动。我父亲又写诗: 遥祭四兄 墓前一恸尚无从, 且献新书腊祭供。 大业圆成花甲满, 微怀未改弟兄功。 八千里路云随月, 五世门庭和伴同。 此日洛阳真纸贵, 欣看开岁大家红。 老哥俩在京华相聚,屈指一算,断断续续累计整整十七年矣!虽在一个月时间里只完成了全书部分章回,但对于这次聚会却非常高兴。我在家中每一抬头,见到我父亲的字幅,总会想起二老相聚的美好时光。 没有管兄的无私援助,就不会有这段往事的追忆。我写此小文表示感谢,并代表我父亲及已故的四大爷向管士光先生及夫人致敬,永志不忘。 注:本文作者为周汝昌先生幼子。 管士光先生现为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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