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夏钞书记

□  周祜昌

 周祜昌(左一)与周汝昌兄弟俩晚年在一起研究红楼梦

      卅七年暑假，雁黼（周汝昌）于六月廿七日自燕园抵家。即晚抱来一大堆书；这是预料中必有的，给我做精神食粮的。有方杰人先生寄赠的《方豪文录》，适之自校本的《胡适论学近著》，新得的《冯承素兰亭》，载有顾羡季师的《揣籥录》的《世间解月刊》第九期，还有顾师的手札，和他廿四日新写的两张小条幅，美不胜收。最出乎意料的是二十年前在《新月月刊》上开始闻名的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也从适之先生借了来，而且带到这穷乡僻壤的咸水沽来了，这真是一个奇迹。

      当晚在油灯底下，看到这最早的手抄本《石头记》的面目：薄薄的仿纸（小学生描红写仿用的），初写小楷生涩孩气的字体；纸黄脆了，每页当中折叠的痕迹都撕开来，下面衬上纸，沿边都粘过，显然是早年整理重装过的，保存的相当好。（经手整理的可能是刘铨福，有他的图章打在残页和衬纸的骑缝上。）最引人的是行间和眉上的朱批，惊心骇目，都是从来读者批者所没说过的话。乍一看仿佛似通非通，不着边际，实则自成风格，“似与题不切，然正是极贴切语”①，言无虚发，语多慨叹，意味深长，不啻作者自首，与读者开诚相见。可惜二百年来，红迷遍天下，无心的囫囵吞枣，有心的去钻牛犄角。

      可见研究《红楼梦》，就曹雪芹本身上着想，才是正路，别的都是歧途，愈去愈远的了。胡先生引过的评语，不过寥寥几条，已竟使我们尝鼎一脔，相当的解馋了。但是，胡先生说过：

      莫把这些小说考证看作我教你们读小说的文字。这些都只是思想学问的方法的一些例子。（《论学近著》645页）他的考据癖比鉴赏癖大得多；考证一过，对于这十六回残书便没工夫再去仔细欣赏，白白地搁了二十年。其实考据不过为的是求真实，既考据出有价值，不进一步去欣赏，未免仍有辜负之处了。我相信胡先生没有这闲工夫是实，绝不会自己欣赏了不肯告诉人的；若是那样，他也不肯轻易借给我弟弟雁黼这样的新朋友了。

      这天晚上，翻看至午夜始罢。第二天接着翻，愈翻愈觉得非手抄不可。我想到见过这本子，然后看流行的本子，不易再看得下去。无论为欣赏为引用，自己没有一本简直不成。即使仅仅为这两个月的暑假，一个劲儿向黄脆的薄纸尽翻，也不是事。再说抄一遍要比读几遍的印象深刻，读难免有不经意的地方，抄起来却是一字不能放过。而且一劳永逸，费一回事就可以保持下去了。何况像这样宝贵的孤本，一有差错，就成为无法弥补的恨事，没有副本是很危险的。何不笑颦作者“因情孽而缮此一书之意”③，也来作一任“营缮郎”呢？夜中不寐，只是琢磨如何抄，用什么纸，什么格式……第三天，即向雁黼要了这方形的旧账纸；手头所有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。打了每页十六行（后改十八行）的竖格，开抄凡例，进入第一回正文。

      第四天、第五天……接续抄下去，每天抄四五千字，也许两天抄一回，也许三天抄两回。本来就性急，轮到抄写更是大不耐烦，恨不得一笔抹下十行来，越写越难看，不消说得。记得在哪里看过说赵松雪日书小楷万字，论质与量，岂只人天之隔；真是没办法的事。十六回残书，都十余万言，我还没继续写过这样多的字，正好藉此磨练磨练，虽然不敢望好，不妨试试能不能有始有终。抄写中间，不禁想到自从印刷盛行，现代人几乎没有手写这部大书的机会；除非有这样的奇遇，谁肯费这力气？又想到作者十年辛苦，字字血泪，如今顺手不用思索的抄去，比雪芹当年属稿时又如何？每逢抄到不大耐烦，这样一想，也就坦然了。

      注：

      ①引用脂批原句。

      ②引用脂批原句。

      ③引用脂批原句。

      （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