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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在一座陌生的海滨城市生活过一年。 这座城市的街道与住宅几乎全是依山势修建的,大概的建筑意图就是尽量避免开挖山体,首先考虑的是节约成本,并不在意道路与房子的走向。所以这个城市的街道与楼房都是起起伏伏,错落交叉,从高处俯看,这盘曲的街道就像是把城市五花大绑的绷带,辨不清起自何方又通往何处…… 我总是以家乡大平原上的方向来感受这座城市的方向,发现几乎没有一条街道是正南正北的。从进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刻开始,我就迷失了自己的方向,整整一年之中都陷在“掉向”之中。我内心产生了一阵阵的烦闷与莫名的恐慌,整天提心吊胆,生怕走错了方向,回不了自己的蜗居。 我心里明确地知道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,并据此确定了东方,可我的眼睛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南方,而太阳怎么会在南方升起呢?我感到仿佛有一股执拗的力量扭曲着自己正确的判断,心里似乎是被团团结实的蔓草覆盖缠绕,特别期待一种非常锋利的力量,在突然之间寒光一闪,清凌凌的一声响,让自己豁然敞亮起来…… 这里的市民总是按前后左右的方位来给外乡人指路,因为他们也辨不明街道的方向。据说,这座城市里有的人甚至是一辈子都没辨明过方向。我无法想象没有方向的生活,以及在懵懂与迷蒙之中进行日常的一切,究竟是一番怎样的挣扎。 也许,他们的办法就是把方向忽略,把方向排除在日常之外。他们要到达一个地点,也许并不考虑方向,沿着以前走过的轨迹到达就可以了,何必要知道方向呢。可是,他们知道在路上拐了几个弯吗?都拐向了那个方向?改变了多少个方向才到达了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呢? 一年后的一个春末,我逃也似地来到了我如今居住的小城。这里有正南正北的街道楼房,一切都是正正当当的,立时让我神清气爽,心旷神怡。同时,我吃惊地发现,在这座小城里,我反而并不需要太多的外出了,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,像家乡平原上的麦子,在阳光下从容起伏。相反,我在那座大城市里的时候,整天都像个运动员。 在这座小城里,我觉得自己找回了当初丢掉的方向。这方向一直被我忽视,直到在那座海滨城市里丢掉之后,才意识到它对我是如此的重要。如今,我与方向又重新熟悉了,它又明确而清晰了,甚至能感受到它在我内心深处轻柔而沉稳的呼吸。 也许,很多人都曾经丢失过,有的能够找回来,有的如风一般逝去了。梭罗说他很久以前失去了一条猎犬,一匹栗色的马与一只斑鸠,一直在寻找它们,他向许多人描写它们的足迹,怎样唤它们,它们就会应声而至……这猎犬、马和斑鸠为什么对梭罗这么重要呢?它们是那么聪慧,怎么又会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?既然它们会应声而至,梭罗为什么又会找不到呢?爱默生说:这是梭罗的一个很值得猜的谜语。 我无法猜透梭罗的谜语,可我隐约感到他也是一个需要方向的人,他也许是为人们指出了一个方向。或许,更多的时候,人们需要有一个人来指出一个方向。 我越来越觉得方向的重要了,也搜集了许多如何辨别方向的方法,我知道了根据树木的年轮与树皮的色泽来辨明方向,甚至学会了用手表来分辨。有时,我对自己的这种小心翼翼感到有些好笑,觉得自己在如今这座方方正正的小城里再也不会“掉向”了。 不过,同事老赵的事让我觉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。老赵是在一个中午逛商场的时候“掉向”的,在自己熟悉的城市里迷失了熟悉的方向。她出了商场大门后,竟然找不到以前的公交站牌了,像是无端地陷入了一个迷局。她内心慌乱而且迷惘,东一头西一头乱找一气,累得汗流浃背,眼看上班时间就要到了,无奈之下,只好打了一个出租车…… 老赵对我们喃喃叹道:才到五十啊,难道就老了不中用了吗? 说完这些,一贯要强的她竟然已是泪光点点了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