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直有一个愿望:简朴的衣着,乘当地土著的马车,游偏远山野。犹喜欢秋天,有雁声相伴,在秋风中远行。这种想法有点类似堂吉诃德。在大地上行走,常感叹上帝造化的神奇:一个老者在路上独行的身影;一棵独立于森林的树;一只苍鹰远逝的剪影。它们带着山水的灵气和时光的隐喻,它们是属于少数人的,比如文人。它们会在某个时间和你相遇,在某个时间的深处等你,等你认知,与你倾诉,也与你挥别。旅游是人们拓宽心灵疆土的方式,可以使人的记忆富有层次、充满阳光、回荡着山水清音和疲惫后的快感。中国文化自古以来是英雄西去,美人东流。英雄伴随着大漠狼烟和萧瑟秋风,美人身边则是鼓乐鸣奏、落花缤纷。孤独的旅行者大多逆阳光向西独行,走边关、踏险径,一路留下千卷史书、万卷文章。那时的边关落日很圆,长河很美,雪花更是硕大无比,古诗里常见他们的背影。 我们已处在一个数字化时代。这个时期盛产经济学词汇、网恋和卡通,这个时期红唇飘摇,广告闪亮,这个时代英雄少了。在没有英雄的年代,一个民族的身影将会变得萎缩、平庸,缺少逆风而立的锐气。某年北大学子的雪难在国人心中遭遇巨大的“雪崩”就是一个明证。实际上,人类每次对河流、草原、陌生山峰的超越,都是对内心空间的超越,否则就不会有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浩叹。历史像一枚古币,翻过来时已锈迹斑斑,大自然却永远山清水秀。 北方适合探险,适合坐在狗拉的雪橇上看远山飞逝,适合听忧伤的俄罗斯民歌。南方是另一种情境。有一年我在南方过春节,没有北国彻骨的寒冷,是一种细密的清凉。在这种清凉里,木棉花羞羞地开着,是火红的颜色。第一次去那里就喜欢上这个南方小城了,这是没有理由的。整座城市像一座花房,它和岛城一样有着浪花飞溅的海岸、绵长的沙滩、蔚蓝色的夏日。 旅行可以遇到许多你倾心的东西,比如水。水是一种神秘的物质,它可以渗得很深,在你看不到的地方,遇到合适的季节或情景,它会泛出来,让人心生伤感。水从一个词出发,让记忆波光粼粼——我说的是苏州的水。苏州,曾经的繁华与绚丽。园林的静,水的柔,仿佛珠玑在手指间滑落,让心中的伤痛来不及躲藏就被它淹没了。苏州的水有不同的凝滞、缠绵,适合洗濯胭脂,研墨作画,有着丝绸一样的情感。不经意间会传来幽咽的箫声和才子佳人的密语。 今天的旅行已成为一种休闲文化,与快乐同行。它无疑在改变或影响着我们的生活状态,无论香车宝马还是布衣草履。20年前有过一次旅行,回想起来令人眩晕。那完全是一种想“出去”的冲动,是一次青春的流浪,一种人性的释放。在沉寂的大山里倾听来自天地间的声音,凝视起伏的山势、错落的岩石,在令人沉醉的春风里一路奔跑,直到夕阳染红西山,那次旅行一直潜藏于回忆之中。 我更喜欢坐火车旅行。伴随着车轮的节奏,起伏的群山、低缓的河流、天空的飞鸟、地面的人群,都在速度的作用下被赋予一种动感的美,像是雾里看花,水底望月。不言而喻,在今天旅行市场开发过程中,某些古老的建筑正在逐渐消失。代之而起的是崭新的庙宇、新塑的神像。在商品化的包装下,古老的密码和信息丧失了,一切变得纸醉金迷。 艺术史学家马克斯·弗里德兰说:“提到文明,一只鞋子所能传达给我们的信息,和一座大教堂蕴含的内容一样多。”在历经沧桑的中国版图上,许多废墟已成为一种文化标志,记载着某段时空的光、线、影,如此历史的背影往往透出一种苍凉的美。古迹重建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一种谎言,误导了我们的视线,也误导了后人。很难想象,如果古罗马竞技场被重建,宙斯神庙被复制,我们的历史还有什么真实可言。 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是验证民族素质的沉重砝码。150年前印第安人酋长西雅图说:当最后一个红人从地球上消失/他的故事将在白人中成为神话/而这海岸将簇拥着我的族人的魂魄/你们怎么能够买卖天空/土地的温柔/羚羊的奔驰 一直想完成一次草原之旅。选择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,轻装上路。风吹草低,白云作伴,“嗒嗒”的马蹄踏过之后,牧歌从远处响起。这时候羊群出现了,它们温驯的眼睛与我亲切地对视着。我会给羊群让路,为鸟群祝福,然后学着鸟的样子,迎着落日,随风飞翔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