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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童年的记忆里,故乡的石碾犹如一张破旧的唱片,吱吱扭扭地播放着生活的劳苦和辛酸。我的父老乡亲用他们那永不疲倦的脚步,在碾道里一圈又一圈地丈量着岁月的长度。石碾,用它的笨拙和勤快勉强地扶起一道道苍白的炊烟,又勉强地把故乡人养大。同时,在那些日子里,忙碌的石碾也演绎出一幕幕难忘而又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来—— 那时的故乡,只有一台石碾,坐落在村西头一条东西街巷的北侧。北邻是一户善良人家,为了方便村人,他家在碾旁自己家的墙上挖了个洞,好让夜里推碾的人们放提灯用。自石碾诞生之日起,碾磙子就没白没黑地转来转去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、什么叫累。每年春节将至,石碾更是身价倍增,等碾、占碾的人排成长队。于是,每年的腊月,故乡总要上演一场“抢碾大战”。记得我9岁那年,已经腊月二十八了,我家还没抢到碾,三瓢棒子(玉米)、几簸箕瓜干还没碾,二三十斤小麦还没扁(扁后才能用石磨磨成面),母亲急得团团转,不停地叹气说,要是你爹现在在家,咱们也早就抢到碾了!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,常常忙到大年三十才回家。 “身为男子汉,怎能抢不到碾!”不知我哪里来的勇气,拉着姐姐向石碾跑去。来到碾旁,王家嫂子刚刚碾完,正在打扫“战场”,郑家婶子急忙把棍子捅进碾孔,准备开始新的“战斗”,说时迟,那时快,我飞也似地跳上碾台,躺在碾盘上,高声喊道:谁要不让俺家碾,就先从俺身上轧过去!一看这光景,郑家婶子吓了一大跳,赶忙抽下棍子说,你碾就你碾吧,大年下的,可别轧伤了人!我赶忙叫姐跑回家送信儿,叫来母亲和哥哥,终于,我家的粮食摊上了碾盘。碾磙子再一次转动起来。转啊转啊,转走了夕阳,转来了深夜,转得提灯里的煤油再也竖不直那朵红红的火苗,哥、姐和我都疲惫不堪,晕头转向,实在不愿干了,母亲一面呼哧呼哧地筛着地瓜面,一边鼓励我们说,再干一会儿吧,干完了,娘回家给你们擀面条喝。面条的清香立即转化成无穷的精神力量,鼓舞我们碾完最后一粒粮食。一回家,我们倒头便睡。母亲不顾劳累,擀面条、下面条,等面条熟了,她挨个叫我们,却一个也没叫醒,结果一锅面条糗成了一锅粥…… 后来,故乡人用柴油机带动磨面机磨面;改革开放后,人们开始用电动机作动力磨面;现在的故乡人干脆不再出门磨面,而是直接向开着三轮车沿街换面的人换面了。一次回故乡,向母亲打听石碾的情况。她说,早拆了,刚拆时,碾盘和碾磙子放在哪里也碍眼,后来,大伙儿总算给它寻了个去处,碾盘作了桥面,碾磙子作了桥柱子。一天,碰见年已古稀的郑家婶子,说起了当年抢碾的事儿,她爽朗地笑起来,说,贤侄啊,那不都是叫穷逼的吗,还提它干吗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