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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年里,我是越来越喜欢这片小小的荒地了。 荒地并不大,默默地窝在县城东南的一角。这里原先是一道深沟的,环卫处的人慧眼独具,相中了它的胃口,于是把全城的垃圾源源不断地倾倒了进去,直到把它涨得突出地面一块儿。失去了唯一的用途之后,它便被人彻底地遗忘了,孤孤寂寂地废弃着。年复一年,偏偏就有不嫌脏的草啊花啊的长了出来,一开始是零零碎碎的,慢慢地就连成了片,把它的丑陋给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。即便如此,人们还是对它心存芥蒂,没有愿意去接近它的。 如若凑近了去看,这小小的荒地,居然也是一个大的乾坤呢。因为缺少使用价值,也就无人理会,因为无人理会,也就少了干扰,因为少了干扰,它就存在得平静从容,完全遵循了自然的规律春荣秋枯。十数种的花草,有狗尾巴,有坐地墩,有芨芨菜……无一不是那么自生自灭着。活着,擎起一片绿色;死了,混入泥土化作养料。真可怜了那些撒落进破砖废石缝里的种子,弯弯曲曲地拱出地面,瘦瘦的身子似乎弱不禁风,却又极其顽强地挺立着,活像了一个个没娘的孩子。我常常久久地凝视它们,忍不住地就拿手去抚摸了,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些怜悯来,觉得它们的确是生存得太艰苦太悲情了。但当我在无意间窥探到它们身子底下的隐秘世界时,又觉得它们除了活得有些艰难外,世界却也十分的丰富:各种各样的小昆虫、小动物竟也在这里安了营扎了寨,过起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,有蚂蚁、蚯蚓、蜗牛,甚至也有蟋蟀和老鼠。从表面上看,它们是被人遗弃了,却因此得以与更多的生命与邻为友,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。往大了想想,整个宇宙不也像极了一个放大了的荒园,人与其他生命共存其间,不也是一样的渺小和奋力吗? 我是多年前的一个暮春的傍晚无意邂逅了这片荒地的,并且一见就钟情了。盖因我其时厌倦了某种表面光鲜、实则令人窒息的工作环境,鼓起勇气冲破了却被许多人不能理解,心境也是同它一般地荒芜着,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。人生在世,是应该讲究个“气”和“势”的,而我,却似乎是一个迂腐得不合时宜的人:先是不谙仕途,不擅经济,活得卑微而困顿;再是工作之余痴迷上了文学,枯灯对坐,惨淡经营,收获个仨核桃俩枣,傻傻地自以为乐。唯一值得自豪的是,我并没有在默寂中沉沦下去,始终保持着的,是对独立人格的操守、人际真情的坚信和美好生活的追求。面对生活中的尴尬和窘困,我学会了自嘲,学会了装聋作傻,一副宠辱不惊、随遇而安、超然物外的姿态。遇到有人询问我的官职,我会说自己早熟,从上小学起就一直担任领导职务,小到卫生组长,大到文学社长,有时甚至集班长、学习委员、团支部书记于一身,十数年下来,官运已经损耗殆尽;逢了有人问我写作能不能发家,我就告诉他我不爱大财只爱小钱,因为钱太多了未必是件好事。我的生活,因此多了一些闲散,弥漫了一层禅意。我这样清心寡欲、与世无争,按照自己的意愿把生命放逐,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,在一些人眼里,也真真算得上“荒园”一个了。 不过,“荒园”毕竟不是“废园”,看似荒芜的地方,只要肯用心,未必不能长出一片独特的风景呢?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