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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在新疆天山脚下的一个小城市,我琢磨可能每个人一开始都生活在一条街上,都有关于一条街的记忆。我感觉到,在上世纪的整个80年代里,那座城市似乎就只有一条大街,街上最高的建筑是一幢三层楼。这条大街很长,在大街的两边,半对称分布着很多单位,什么公路局、邮局、法院、养路段、毛纺厂、物探大队、黄河车队、电线厂、物资局、电影院、市政府等等。距离大街2公里的地方,是一条季节河。而最令人心动的景观,就是只要你一抬头,就可以看见海拔5445米高的天山雪峰博格达峰,这构成了我们那个小城市的基本风景。 而时间消逝的感觉是近来才有的,转眼之间,我已逼近了四十岁。一时间,我在梦境中交替回到从前。我记得,1982年之后,城里一些人就开始做小买卖了,夏天里,大街边上的各种小商店和摊点,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了好多。可能新的时代来了,但是孩子们仍旧浑然不觉,我们照样以父母所在单位为群体,整天打群架。由于城市很小,我就整天惦记往外面跑。在那条街上,我有很多的回忆,都写成了系列短篇小说《街上的血》,那是充满了青春蛮荒和死亡故事的小说。 当时,外面的荒野总在召唤我。当回望过去,我仍旧可以看到一个忧郁不安、骚动不已的少年,在初中的某一年,和一些朋友骑着自行车,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情景。那是一次难忘的越野经历,大戈壁地平线上的落日,远处狂奔的野黄羊群,驼马的枯骨,废旧古城墙上空盘旋的千百只野鸽子,草原边缘的古代石人,哈萨克人古老的墓地等等。这种游历,使我感到了生命的拔节生长和苍莽感。 还有几次,就是向着天山深处的进军,是徒步的跋涉。我们几个人,背着干粮,拿着睡袋,从那条街中心花园出发,开始向天山而去。晚上我们就躺在睡袋里,睡在季节河的岸边。由天山冰峰融化的雪水形成的季节河,在夏天水非常旺,到了春秋季节,就是枯水期了。我们披星戴月,几个少年向天山深处徒步进发,看到了海拔一点点升高的全部大地景观,那是奇丽无比的。天山至少要分4个层次,第一个层次是奇岩巨石的石头山,石缝中生长着一些杂草。再向里面走,则来到了草山。大片大片的山坡上不长树,却全部都是草,草丛中飞舞着各种昆虫,它们的翅膀舞动和大腿弹跳时发出的声音奇妙无比。再向大山的深处走,则是塔松山林。整座山坡现在都被塔松所覆盖,很少有别的树种。塔松是一种形状像塔的松树,整整齐齐,无边无际,就像是一支漫山遍野的披着铠甲的军队,静默地站立在那里。这个时候,海拔就超过2000米了。森林地带是云雨充沛的地带,一不留神,我们的头上就要浇下来一场阵雨,浇得我们透心凉。有时候可以看见遥远的戈壁滩上蜿蜒飞驰而过的火车,很像黑色的蚰蜒爬过大地。 再往高山上走,我们就开始爬雪山了。这是天山的最后一个层次,没有森林了,全是裸露的冰川,这些冰川实际上是介于冰和雪之间的东西,是一层又一层的雪覆盖上去后形成的。雪莲、雪兔和雪狼,熊和雪豹,就生长在这个地带。我记得我采过雪莲,还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只扶着一块石头站立着的熊在看我。熊一般是不伤人的,除非你招惹它。现在,时间流逝了,如同渗入了沙地的水,我已经看不见它了。只是总有一些场景是栩栩如生的,它们闪闪烁烁,构成了河滩上光滑的石子儿,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们。少年时代的那些记忆,全部和沙漠、天山、雪峰、晚霞、马匹、戈壁、熊、火车有关。 后来,我来到了像齿轮一样转个不停的北京。这座庞大的城市像绞肉机一样吸纳了我。我总是做噩梦,梦见我自己在深夜里,带着一脸惊惧从公寓楼里奔逃到大街上,在这座城市中飞跑。我在追寻什么?我在躲避什么?我害怕什么?我在怀念什么? 7年前,我曾经回到了我出生的新疆的那座城市,可是,当我走在大街上的时候,我没有碰到一个熟悉的人,满街走动的都是簇新的面孔。这个时候,我不知道我是应该泪流满面,还是应该转身离开。我从这里的一条街上出发,但是现在,我已经找不到回家园的路了。物是人非,只有天山雪峰,依旧头顶白雪的冠冕,沉默地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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