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三篇

□ 柳如眉

（一）流 苏

      我上高中的时候，学校还没盖教学楼。我们的教室在校园的倒数第二排。教室后面是老师们的办公室。老师中有位园艺爱好者，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种了各种花卉。这样，我们就拥有了一个“百草园”。“百草园”中有一种白色的流苏花，属于十字花科，四片花瓣如四字诗经般整饬而美丽。当时女生中有个传说：掐下白色花朵，一边撕下片片花瓣一边在心里默念：“他爱我，他不爱我，他爱我，他不爱我……”就能知道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是否也喜欢自己。所有花中只有流苏是纯白的，所以它被偷掐得最多。后来班主任撞到一个偷花的同学，并没有批评她，只轻轻说了声：“花儿只有在拥有生命时才美丽，不是吗？”后来再没人去偷掐流苏花做那个无聊的游戏了。

     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优雅的女子，对我们温和而严格。她成了流苏的保护神，又喜欢穿白裙子，大家索性叫她“流苏”。流苏把每个学生都视为花朵。每当季节交替，她会反复叮咛大家要添减衣裳．对身有残疾的学生格外地好。

      上高二时流苏的同学出国留学并扬言再也不回来了。她很感慨地对我们说，不论社会如何发展都应有国家意识。流苏总是为别人着想，并教我们学会体谅别人，学会用爱去温暖别人。那时她很欣赏我，可是后来我却伤害了她。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，学校的管理空前混乱。学校把高三大部分学生赶回家，剩下十几个单独开班上课。每人收费500元。那时离高考还有两个月，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，这样的补习费难以被接受。大部分学生已被赶走，但校领导的计划却落空了。师生们人心涣散，个个似散兵游勇。流苏已不当班主任，但她仍不遗余力地在讲台上挥洒着她的青春和热情，并想尽办法召集回家的同学到校上课。

      高考之后，全班无一人上线。三年的努力付之东流。我望着低迷的天空不知何去何从。我想起流苏，她教我们爱阳光、爱花朵、爱国、爱生命，可是关键时刻谁又爱我们？我们被她教得如她一样洁白而整饬，可是又有谁能对四十多个无瑕的年轻人的未来负责？我给流苏写了一封信，把所有的怨恨和质问都倾泻到她身上……从那以后，我再没回过那所学校也没再见到流苏。

      这些年来，我奋斗得很苦也很累。我发现这个世界上不仅有蓝天、白云和鲜花，更有猎枪、诡计和陷井。分辨和躲闪的过程让我身心疲惫。我忽然明白了当年的流苏，她那样一位冰雪聪明的女子何尝不知道这世上有貌合神离、玄机暗藏、利益攸关、江湖险恶，可是她却营造了一个童话式的空间，只为了不让我们过早地面对卑琐与市侩。可是我却给了她深深的伤害。今年初夏，我去学校寻她，不想却物是人非。她已随丈夫去了西部。那如四字诗经般美丽的流苏依然在校园中绽放，它们的洁白和整饬将成为一种信念，被我一生坚守。

（二）栀子花开

      年少的时候，我很张狂，张狂得想饮尽万渊之水。我曾为自己规划了一条辉煌的成功之路。我曾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业，不像周围的女孩子一样庸庸碌碌过一生。

      高考落榜对我来说宛如晴天惊雷。更不妙的是，当时家里根本无力供我复读。我只好去村办小学做了一名代课老师。

      我教三个年级的作文。每当上完课，我就呆呆地望着天空。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笑脸丝毫不能打动我麻木的心。我像一个没心没肺的稻草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。

      一个响晴的午后，我给学生们布置作文。就在我回身写板书的刹那，一阵风吹起我裙子的一角，风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。学生们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异香所迷醉，一时教室里悄无声息。不一会，见他们就像小喜鹊一样议论起来：“是栀子花开了！”

      我随即将黑板上的作文题目改为《栀子花开》，然后带着学生们到校园里观察栀子花的外形，为他们讲述栀子花的习性。孩子们围着我问东问西，简直让我应接不暇。我忽然惊觉：天是那么蓝；云是那么白；孩子们是那么可爱；栀子花的芬芳是那么诱人。

      栀子花洁白郁香，却不择水土，即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也静静吐露着馨香。人为什么就不能如此呢？我自言自语：“平凡中的美丽值得我将思想规整以后，另起一行。”

      一个小家伙儿听到我的话却又似懂非懂，正过头说：“写完一段才另起一行呢！”我抚了一下他的头，心想：也许在某个花开的季节，他也会领悟到生命的段落。

（三）不觉迷路为花开

      有位文友问我：“你是不是从小就爱好文学？”我笑着摇了摇头，说不是。“那你现在想过要当作家吗？”她又问。我仍然摇摇头，说没有。她不信。我不知该如何使她相信，我迷恋文字其实只是出于一个其简单的理由。那就是我心灵的需要。

      中学时代的我,不算聪明，长得也不漂亮。可是我非常喜欢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孩子。只为了和他在一起，文理分科时，我毫不迟疑地选了理科。其实，我的理科成绩很一般，而且学起来也很吃力。当我看出他也喜欢我的时候，我是怀着如何虔诚和谦卑的心情面对那些死难的数理化啊。我想做最优秀的女生，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辱没和辜负他关切的目光。当时的语文老师很欣赏我的作文，但她如何也不相信高中毕业之前，我连《红楼梦》都不曾读过，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那些枯燥的练习题。

     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有着显赫并在其内心也引以自豪的家世背景。他什么也没许诺过我，只是静静等待着高考的结果。因为我只有考上大学。确切地说只有考上他建议我考的那所大学的那个专业。他和他的家庭才可能接纳我。而这一层，不是年少单纯的我能够看透的。

      高考之后，我不幸落榜，想去复读却遭到父母的断然拒绝，从那时起，我的梦被碾得粉碎。离别时，他复杂的眼波里有无奈、痛惜，更有绝然，使我在多年之后记起仍会痛彻心肺。

      后来，他平步青云，并且找到了一位门当户对的爱人，我则背景离乡去逃避。在异乡为理想拼命，我受过气，受过累，甚至有过饥寒交迫的日子，于是心中总有一种不平与怨恨盘结着。我拼命工作，学习，写作，发表了几万字之后我竟发现了一个奇迹——文字可以使内心平和，平和成一湖波澜不兴的秋水。

      虽然我成长的道路从不是一条柔滑的缎带．我的未来也不会是一幅富丽的织锦，可是平和了内心之后，哪怕面对的再是荆棘迷雾，我心中也同样溢满了幸福。我曾后悔为了旧梦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感情，然而所幸的是，梦的碎片却铺成了一条小路，引我走向一处开满鲜花和碧草的文学田园，让我感觉到内心从未有过的丰美和富足。

      我庆幸，我找到了笔，这锋利的武器，用它划破了一层又一层的心茧，让我常有破茧成蝶的欢喜。仔细想来，上苍对我真的不薄。

      在一个美丽的上午，阳光和煦温暖。我走在投稿的路上，阳光把树叶照成千万片透明的碎玉，在微风中轻轻闪动，路边开满了淡黄的小雏菊。我的心似乎在风中飞翔，脑子里闪过义山的诗：“曾省惊眠间雨过，不觉迷路为花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