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莓熟了的时侯    

□ 孙世强

       草莓，曾是我家乡的特产。每当吃到鲜美可口的草莓时，一个善良老人的身影便浮现在我的眼前……

       我从小爱吃草莓。记得刚刚学会在河里“蛤蟆蹦”“狗刨”的时候，我就常和房前的二斗避着母亲到老海河里去游泳，累了便赤条条地躺在湿软的河滩上晒太阳，馋了就去偷吃会大伯种的草莓。

       会大伯的草莓就种在河堤下面，四周用篱笆围着，地中央有一个用苇席搭成的小窝棚。会大伯真是种草莓的里手，每到小满时节草莓熟了的时候，一眼望去，遍地翠绿，巴掌大的叶子遮严了畦盖满了埂，微风拂过，你推我挤地拥动着，宛若一片绿洲荡着涟漪。拨开叶茎，一股清香沁入心脾；一颗颗硕大的草莓鲜红亮紫，玛瑙似的犹如盏盏奇异的小灯，看上一眼便令人满口生津，神情怡然。逗得人垂涎欲滴。

       二斗是个机灵鬼儿，每当我们“行窃”之前，他让我藏在河边的芦苇丛里，自己先爬上岸“侦察”一番，断定会大伯确实不在，才向我招手，两人钻进篱笆，美美地餐上一顿。

       有一次，我俩从河里钻出来，甩着身上的水爬上大堤。正要向草莓地偷袭，突然二斗一下把我按住，定睛一看，原来会大伯的闺女梅妮，正站在畦埂上朝河边张望。我们赶忙溜下大堤。

       “会大伯准是去市里卖草莓啦。”二斗猜测着。

       我点点头沮丧地说：“看来今天是吃不成了。”二斗咕咚一下狠劲咽口唾沫，眼珠骨碌碌直转，遂诡谲地附在我耳边嘀咕几句，我迟疑地摇摇头说：“不行，会大伯知道非打屁股不可。”二斗不管我愿不愿意，硬拉着我爬上了大堤，径直向梅妮走过去。梅妮见我俩一丝不挂，羞得一下躲进窝棚……

       我们正吃得口热，忽听背后一声喝：“一对小馋猫！看我不打烂你们的屁股！”我们回身刚想逃，会大伯早堵住我们的退路。见他黑着脸摘下草帽忽扇着。我们被惊呆了，正不知如何是好，他突然仰脸大笑起来，“吃便吃呗，干啥偷偷摸摸像个贼？”说着把藏在身后的衣裳甩给我们。“往后馋了就来找伯伯，偷多没出息。来，今天伯伯管你们吃个够！”说完钻进窝棚提出一篮嫣红妍紫的草莓……

       孩子自有孩子权衡好人的标准，那时会大伯便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人。

       又一年，也是草莓熟了的时候，村里像是有什么大喜事，人们喜气盈盈地敲锣打鼓拥进村委会大院。我们在人缝中穿来穿去地嘻戏着。只见墙根下会大伯和村支部书记不知为什么事在争吵着。只听书记说：“这是支部决定的，您那草莓已经熟了不是，等收下这一茬再入社也不迟呀！”会大伯涨红了脸争辩着：“我这一百多斤都交出去了，还在乎这点草莓？再说咱不带头谁还……”会大伯说不下去了，见他眼里噙满泪花。遂把盖有红印章的土地证塞到支书手里，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院……

       午后，二斗约我去游泳，我当然求之不得，这是解馋的机会，也是我们最惬意的事。

       “我不要，偏不要，我要吃草莓！”窝棚里传出梅妮的哭闹声。我俩相视吐了吐舌头钻进窝棚，见梅妮甩掉了鞋子边哭边搓脚地撒泼。地上撒了许多半青半黄的杏子。会大伯一见是我们，笑着说：“你们来得正好，伯伯请你们吃杏子，嘿，又酸又甜又解渴！”说着把杏子递到我俩手里。又把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大嚼起来。见他吃得香甜的样子，我咬了一口，哎呀，从舌尖一直酸到嗓子眼。我吐出酸杏瞟二斗一眼，二斗已经摸准了会大伯的脾气，只要甜甜地叫上两声好听的，准能吃到草莓，呐呐地说：“伯伯，我们想吃草莓。”会大伯一副为难的样子，哄我们说草莓还没熟。

       “你骗人！”梅妮从地上爬起来反驳着，“刚才你还说明天就摘，卖了钱给社里买牲口。哼，以后不让吃就偷！”

       “你敢！”会大伯眼里射出两道严厉的光，“你们都给我听好，从今往后草莓就是社里的啦，谁也不许偷吃！”

       从那以后，会大伯换了个人似的变抠了。每当我们缠着他要吃草莓，他总是要想办法把我们的馋虫引走，不是到河滩上给我们挖芦根就是去苇塘里找鸟蛋。虽然那甜丝丝的芦根和香喷喷煮熟的鸟蛋很好吃，但总觉得不如草莓解馋。

       后来从大人们嘴里才得知，原来会大伯入党了，而且是一个模范党员。然而，我们并不觉得他怎么好，究其原因就是他舍不得给我们吃草莓。

       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对党员这两个字的函意逐渐知道得多了。说来也怪，虽然在课堂上、电台广播里或是书报上听到和看到了许多党员的优秀事迹，却都不如会大伯给我的印象深刻，也许他是我记忆中第一个党员的形象吧。

      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，会大伯也成了耄耋老人。眼下，我家乡一带早就没人种草莓了，但每当我在鲜货摊上见了那熟透了的草莓，便仿佛看到会大伯那一颗普通共产党员红的透亮的心。